潮退时分

第八年立冬，沪上下了第一场寒雨。

苏晚收起伞，在贺宅玄关的灰绒垫上仔细蹭掉鞋底的水渍。

佣人吴妈接过她的大衣，低声道：“先生回来了，在书房。”

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苏晚颔首，换上柔软的室内鞋。

客厅里弥漫着雪松木燃烧的淡香，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，温暖得有些不真实。

这栋价值上亿的临江别墅，是贺聿舟给她的“家”，也是她暗恋成真、或者说，是她以为成真的地方。

上楼，经过走廊。

墙上挂着一幅新收的油画，色彩浓烈，是贺聿舟喜欢的风格。

她停下看了两秒，想起上周拍卖会上，他举牌时淡漠的侧脸。

媒体写：“贺先生一掷千金，为博美人一笑。”

美人是画，她这个站在他身后的活人，连背景板都算不上。

书房门虚掩着，透出暖黄的光和低低的讲电话声。

是他。

嗓音比平时更沉些，大概是在处理棘手的公事。

苏晚没进去，转身去了主卧。

她的行李箱还摊在衣帽间中央，是昨天取出今天要穿的大衣后就没合上。

没什么需要特别收拾的，她的东西不多，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甚至装不满。

贺聿舟给她买的珠宝、华服、包包，大部分都留在原处，锁在丝绒衬里的抽屉和玻璃柜中，像博物馆的陈列品。

只带走必要的证件，几件常穿的旧衣，还有那个锁在床头柜最深处的铁皮盒子。

里面没什么值钱物件，几张电影票根，一本写满又划掉的日程本，一枚他某次酒醉后遗落的袖扣，还有一包受潮板结的、他大概早己忘了味道的烟。

楼下传来引擎声，有车离开。

贺聿舟结束了通话。

苏晚抱着铁皮盒子下楼时，他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，对着外面沉沉的江景抽烟。

听见脚步声，他没回头，只将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。

“明天陈董的寿宴，礼物让助理……”他话说一半，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箱子和铁皮盒上，未完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
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，“要出门？”

“嗯。”

苏晚把箱子放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，轻响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
她把铁皮盒子放在行李箱上，动作很轻，像放下什么易碎品。

贺聿舟转过身，视线在她脸上和行李之间逡巡。

八年，足够他熟悉她每一寸表情。

此刻的苏晚，太平静了，平静得像一潭结冰的湖，映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去哪儿？

去多久？”

他问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，但苏晚知道，他不喜欢计划外的事。

尤其是她的。

“不回来了。”

苏晚抬起眼，看向他。

客厅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光线璀璨，落在他挺拔的肩线和无可挑剔的五官上。

这张脸，她看了八年，描摹了八年，心跳为他漏拍了不知多少年。

此刻看着，依然觉得好看，只是心口那片滚烫了许久的地方，己经凉透了，硬邦邦地梗在那里。